那个发现尼斯湖水怪的渔夫

我一直觉得,“尼斯湖水怪”的魅力在于人们内心向往和渴望的一种奇观——也正因为至今对于所谓水怪是否存在的争议,才使得这种奇观成为了“显学”。也许是由于那次著名的造假照片事件,使得人们对于尼斯湖水怪的热情迅速降温,但实际上,对于水怪的探寻一直暗流涌动。

前几年,新西兰学者试图通过从湖水中提取的DNA样本,来对湖中的所有生物进行编目。在经过分析之后,科学家排除了尼斯湖水怪是巨兽的可能性。同时,研究人员也没有发现湖中存在所谓史前海洋爬行动物诸如蛇颈龙或巨型鲟鱼的证据。他们认为,尼斯湖水怪是某种巨鳗的可能性比较大。

尼斯湖蓝得发黑的水面上,一位名叫桑迪·格雷(Sandy Gray)的男子正在打渔,却发现了一只不同寻常的生物。

那是1932年3月的一个周六,下着雨,雨里还带着点雪。这是一只颜色鲜艳的大鸟:亮绿色的头、通红色的羽毛、深金属色的胸。没事就喜欢在湖里打发时间的桑迪知道这种生物可不多见。它受了很重的伤,看上去,不是被子弹打中了,就是被陷阱捉住了,费了好大劲才逃脱。

桑迪住在湖边一个叫作弗耶斯的小村庄里,主业是开巴士。他希望能救下这只大鸟,便把它带到了家里。只可惜,这只大鸟挣扎了几天后仍旧死了。之后,桑迪就把它的尸体带去了附近一个叫作因弗内斯的镇子上,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鸟。

镇子上的图书馆馆长告诉桑迪,这是鸳鸯,原产于亚洲,之前从来没在尼斯湖出现过——这片湖泊在崎岖瑰丽的苏格兰高地上刻下了一道覆盖着冰雪的深沟。这只鸳鸯似乎是挣脱了圈养,逃到了尼斯湖这个陌生的栖息地。当然,也有可能是人类故意放它走的。很快,全苏格兰的报纸就都报道了桑迪这个不同寻常的发现,标题是“尼斯湖的漂亮访客”。

1900年3月28日,亚历山大·“桑迪”·格雷出生于弗耶斯这个紧邻尼斯湖、位于苏格兰东南海岸线中段的小村庄。他在一栋地处僻静的简易别墅里长大,父亲休(Hugh)是不列颠制铝厂的领班。这家工厂用石头建成,依靠弗耶斯40多米高的瀑布发电,石头上长满了植物。工厂雇佣了数百名工人,自1896年开厂以来,就把弗耶斯这座原先以牧羊为主、居民操苏格兰高地语的小村,变成了一座不断扩张的工业小镇。

格雷在其中长大的这栋简易别墅由大块漆成绿色的木头以及带波纹的金属锡制成,房子周边是精心照料的草坪、玫瑰花圃和菜地。这栋别墅位于工厂后面的树林里,为格雷一家以及来访的客人提供了独立的住所,同时也充当了工厂工人的宿舍。别墅里还有一间大房间,大家都称它是“会堂”。桑迪的母亲珍妮(Janet)会在这举办当地社区的茶会,父亲则会在这举办戒酒会。在弗耶斯村民建起独立的教堂和学校之前,别墅会堂还一直起到了这两种场所的功能。

桑迪和他的弟弟休吉(Hughie)一起参加了教堂的唱诗班,还一起上主日学校。弗耶斯是一个田园般的成长之地,当地的孩子们可以在森林里、海岸边和湖泊里肆意冒险。桑迪兄弟俩还有3个妹妹贝西(Bessie)、安妮(Anne)和玛丽(Mary)。不过,1905年,他俩的第二个妹妹安妮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夭折了。发生在弗耶斯的悲剧还不止这个。当时,制铝还是一项危险的新产业。某次爆炸导致工厂里的一位年轻人身亡,数名工人严重受伤。此外,毛石砌成的工厂内、滚烫的熔炉里,到处都飘着有毒的铝尘,而且,当时,它们的危害还没有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

弗耶斯的地理位置优越,村民们可以很方便地进入尼斯湖,那里浑浊的淡水里到处都是鲑鱼和鳟鱼。因此,很多村民都会在岸边、或是直接划船出去捕鱼。

桑迪还很小的时候就从叔叔唐纳德·格雷(Donald Gray)那儿听到了一个奇特的故事。唐纳德靠制作渔具挣钱,还在因弗内斯镇上开了一家卖鱼饵和渔具的商店,并且经常去尼斯湖里捕鱼。按照唐纳德的说法,他当时正和其他几个人拉起捉鲑鱼的渔网。不知怎地,突然就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拖绳被拽回了一两米深的水里。

这伙人很是吃了一惊,紧紧抓住绳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们手中夺下了拖绳,并且把渔网拽到了湖里,沉入水中,再也看不到了。其他当地人口中也流传着类似的故事。不过,地缘狭隘和迷信意味着,这些故事不太可能是从村子外头听来的。和许多在尼斯湖岸边长大的孩子一样,桑迪也在成长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尼斯湖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桑迪很小的时候就在尼斯湖里捉鱼了。1914年,还是个少年的桑迪就在捕鱼时第一次看到了他觉得是尼斯湖里怪异生物的东西。当时,他正在多里斯(位于弗耶斯北面不远处)附近的一艘小渔船上。桑迪后来回忆说,看到有一个大概1.8米宽的巨大黑色物体突然伸出水面。等到它下沉时,又在尼斯湖表面留下了一个漩涡。这个东西明显很大,给桑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估计能有15吨重——那是非洲大象平均体重的两倍多了。

鼠海豚科是齿鲸的一个演化支,与独角鲸科为姊妹群,现存约3属7种,外形类似海豚但体型较小且吻部不突出。© G Lens

1914年,尼斯湖里出现了鼠海豚。它们从马里湾沿着内斯河来到这里。鼠海豚的出现对当地人来说是个奇特的景观,也有可能让后者产生了误会。不过,即便是事后回想起来,桑迪也仍旧很肯定他当时看到的东西绝对不是鼠海豚。

随后的几年里,桑迪又花了很多时间在尼斯湖捕捉从各条河流游到这里的鲑鱼。他成了一位杰出的渔夫,苏格兰本地各大报纸的捕鱼专栏都报导过他的大丰收。一份报纸称他是“专家级渔民和船夫”。桑迪对尼斯湖及其中生物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人。

1921年,桑迪的父亲因脑溢血去世,而脑溢血可能就是因为长期暴露在铝尘环境中导致的。桑迪认为自己不能走父亲的老路,所以没有去铝厂工作,而是当了一名巴士司机,负责将尼斯湖南面奥古斯都堡的乘客沿湖一路送到因弗法里盖格、多里斯、洛琴德和因弗内斯。作为家里的长子,桑迪现在必须担起责任,照顾母亲和兄弟姐妹,他把工资全用在了家里,并且还在尼斯湖上捕鱼给家人们吃。

正是在尼斯湖上捕鱼的时候,大概是1930年吧,桑迪又遇到了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和另外两名渔夫看到一条大鲑鱼朝他们船的方向高高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鲑鱼的这种行为很不寻常,他们三个也算得上捕鱼经验丰富了,但之前也从来没有在尼斯湖见过这种事。

他们一致认为,肯定是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捕食者在追杀这条鲑鱼,后者被逼无奈才做出这种动作。鲑鱼在靠近渔船的地方重新入水并消失在水面之下。同行的另一位渔夫称,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巨大的噪声”,“到处都是翻滚的浪花”。无论水面下的究竟是什么,有一点都可以肯定:它掀起了七八十厘米高的浪,还让渔船剧烈晃动起来。船上的三人始终没能见到这个巨大的捕食者,但确信它就是尼斯湖中的神秘生物。

1930年8月27日,因弗内斯当地报纸《北方纪事报》(The Northern Chronicle)以“究竟是什么?尼斯湖上的奇怪经历”为标题简要报导了桑迪三人的遭遇——当然,报导中没有出现他们三人的姓名。这也是目前我们所知最早介绍尼斯湖神秘生物的新闻报导。这件事也确实引起了当地人的兴趣(虽然持续时间并不算长),但仍旧仅限于苏格兰高地地区,这个神秘生物,也仍旧只活在当地的传说中。

1932年10月,桑迪和凯瑟琳·肯尼迪(Catherine Kennedy)结婚了,后者的父亲也是铝厂的工人。成婚后,桑迪搬出了那栋简易别墅,住到了刚造好的一间石屋内。凯瑟琳的娘家在格伦里亚,石屋离那儿不远,而且可以看到尼斯湖的大部分景色,石屋的后方则是那条为铝厂发电的大瀑布。桑迪和凯瑟琳就在这样和谐的环境中过上了宁静的生活。桑迪仍旧会开沿湖线路的巴士,也仍旧会驾船在尼斯湖上捕鱼。婚后6个月的时候,桑迪报告说又在尼斯湖里看到了奇怪的生物。他当时没有想到,这次目击事件会彻底改变他的宁静生活,整个弗耶斯和尼斯湖的未来也会因此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1933年5月下旬,正是尼斯湖地区的初夏时分,紫丁香盛开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空气中弥漫着苏格兰松的新鲜气味,暖洋洋的阳光则投射在湖面上。那天,桑迪沿湖边开着巴士,突然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上移动。他踩下油门试图跟上这个黑影在湖中的运动,但表示那家伙速度快得“实在是赶不上”。

这次目击事件走出了因弗内斯本地报纸,第一次登上了市外报纸。5月23日,《阿伯丁新闻报》(The Aberdeen Press and Journal)在报导标题中给这个神秘生物起了个名字,“尼斯湖水怪”——这个名字从此就这样固定了下来。此外,这篇报导,以及其他苏格兰报纸的相关报导,还特别提到了一点:桑迪·格雷不止是看到了尼斯湖水怪,他还尝试捉住这个家伙。

1933年5月23日,《阿伯丁新闻报》对桑迪·格雷目击尼斯湖中神秘生物的报导。

尼斯湖的历史长达10000多年,它是上个冰河世纪末期大格伦断层的冰川侵蚀形成的。如今,它是英国储水量最大的湖泊,总水量相当于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所有湖泊的两倍。尼斯湖长约37千米,最宽处接近3千米。由于周边环境多有泥煤,渗透进去的单宁酸让尼斯湖湖水呈墨黑色且不透明。20世纪30年代时,人们还没有准确测量这片湖的深度。后来,现代声呐设备测量后,认为尼斯湖最深处应该有270米,但这个结果仍有争议。时至今日,我们也尚未掌握这片湖的所有奥秘。

早在尼斯湖水怪的故事在苏格兰高地之外流传开来之前,这座湖泊壮观、神秘的自然景色就吸引了无数外来游客。1933年的时候,很多人都从伦敦坐火车卧铺来到因弗内斯,在尼斯湖过周末。也有人会预订从爱丁堡发车的长途旅行观光客车,花4天时间游览整个尼斯湖的美景,费用大约是7英镑(相当于2020年的500英镑或620英镑)。在人们展开搜索尼斯湖水怪的行动之前,捕鱼、划船和游泳都是湖上常见的娱乐项目。不过,此时外来游客的数量还没有超过当地居民,但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

越发成熟的旅游产业必然对当地的基础设施提出更高要求。于是,尼斯湖西北岸边建起了一条新的高速公路A82。这条路号称“为来自南方的度假者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不过,它的出现意味着大片森林被砍伐,某些山体的岩壁也需要爆破。部分当地人担心,爆炸声会唤醒在尼斯湖深处生活了几个世纪的不明生物。

第一份提及尼斯湖神秘生物目击事件的文字记录是16世纪的《圣科伦巴的一生》(Life of St. Columba)。这本古籍提到了一个传教士科伦巴从“尼斯湖水中怪兽”的爪子下救人的故事。在此后的几个世纪中,以水怪、水鬼为主题的各种传说就一直在尼斯湖沿岸流传。不断有人目击尼斯湖的各种奇怪现象,更是让人们对这类传说深信不疑。1933年,《苏格兰人报》(The Scotsman)甚至在报导桑迪的目击事件时称,“这个地区的大多数,甚至可以说所有居民”都知道尼斯湖水怪的传说。

在听了30年怪异故事,自己也经历了不少怪事后,桑迪在1933年5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开始尝试捉住这只怪物。平日里,他捉到最多的是大西洋鲑鱼,平均每条大概9斤重。桑迪还曾因为捕到一条17斤重的鲑鱼而登上了《苏格兰人报》的专栏。按照他自己的判断,尼斯湖水怪应该至少重27000斤。“考虑到要想捉住这样一条大鱼,肯定需要用到比传统渔具更坚韧的工具,格雷先生专门请人制造了一些,”《阿伯丁新闻报》特别指出。

桑迪在因弗内斯请人特制的这种渔具——很可能是请唐纳德叔叔做的,正是他讲述的故事让当时还是个小男孩的桑迪知道了尼斯湖中怪物的传说——主体是一只密封桶,这只桶通过大概450米长的结实电线同挂有星鲨肉和鳐鱼肉诱饵的重型三叉挂钩连接在一起。桑迪的目标,是要像“专业捕鱼人戏耍鲑鱼那样戏耍”尼斯湖水怪。他是这么计划的:一旦水怪咬伤了诱饵,密封桶就会沉到一定深度,然后再回到水面。因此,一旦出现了这种现象,就表明这个大家伙上钩了。

桑迪把他的特制渔具放到离弗耶斯不远的湖水中,然后便跟着朝西南方奥古斯都堡方向飘去的密封桶。那天是个多云天,略有些寒意,尼斯湖相当平静,除了飘动的密封桶和以桑迪为首的捕怪团队,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在飘过几公里后,那个密封桶突然又调转方向,朝着弗耶斯飘回去了。在尼斯湖上捕鱼多年的桑迪知道,湖水的流向经常改变,时常会以与盛行风相反的方向流动,因此,密封桶掉头回去也不算稀奇。就这样,密封桶最终又飘回了岸边。桑迪把所有电线都拖了出来,然后检视了鱼钩,发现鱼饵一点也没少。

就这样,桑迪第一次捕捉尼斯湖水怪的尝试失败了,但他说自己计划再试一次。不过,事实是,他好像再也没有开展这类行动。按照弗耶斯一位村民的回忆,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当地某些持怀疑态度的村民在读过桑迪第一次捕怪行动的报导后,对他大肆嘲笑。然而,这篇报导同时也勾起了很多人的兴趣。从此,有关游荡在神秘尼斯湖中奇怪生物的新闻就在整个苏格兰传播开来了。尼斯湖水怪的名号——这是如今新闻媒体的通用名——就此走出了因弗内斯。桑迪揭开了一个传说的神秘面纱,接着,一系列全新的传说开始涌现。

因弗法里盖格居民亚历山大·肖(Alexander Shaw)原本并不相信尼斯湖水怪的传说,但他有一次曾在望远镜中观察到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整个过程长达10分钟。一群工人为了建造新公路而上山爆破,却意外发现一个“体型巨大的生物”似乎正尾随着一艘拖网渔船向尼斯湖中心游去。两位年轻的女士凯斯(Keyes)小姐和史密斯(Smith)小姐称,她们看到一只长着鳍状肢(也有可能是硕大的腿部)的怪物在尼斯湖里“快速游动,划出一个个大圈”。滨海公路巴士上的乘客——有可能就是桑迪开的那辆——报告称,看到一只“头部很大”的奇怪生物在尼斯湖中嬉戏。罗伯特·梅克勒姆(Robert Meiklem)称自己在尼斯湖最南端的奥古斯都堡,以及稍北一些的印奇纳卡多奇,都曾用性能优秀的双筒望远镜看到一只“身大如马”、背上有峰且峰上有“各种疙瘩块”的奇怪生物。

再然后,1933年8月4日,《因弗内斯新闻速递报》(The Inverness Courier)发表了一封伦敦知名制衣公司Todhouse, Reynard & Co主管乔治·斯派瑟(George Spicer)的来信。斯派瑟在信中称,当年7月22日,他正在尼斯湖地区度假,就在他开着车驶于弗耶斯和多里斯之间时,看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生物。按照斯派瑟的说法,那是一条“龙或者类似的史前生物”,在他前面四五百米处横穿公路,然后消失在了尼斯湖中。它的脖子很长,身体很大,背部耸得很高。斯派瑟还表示,这东西长得“丑极了”,应该消灭。他也承认自己的描述可能不是很准确,毕竟那东西移动得太快了。不过,他也总结,“但这种怪异生物肯定存在”。

斯派瑟的故事在苏格兰媒体中慢慢流传开来,后来甚至传遍了整个英格兰,并且引起了广泛关注,这或许是因为斯派瑟是萨维尔街公认的成功商人,而不是苏格兰的巴士司机。最后,这个故事成了早期最出名的尼斯湖水怪目击事件。也因此,人们渐渐忘记了桑迪的那些目击事件,以及他尝试捕捉尼斯湖水怪的努力。在后来的水怪故事中,桑迪的身影多多少少地被抹去了一些。不过,他和尼斯湖水怪之间的渊源仍没有结束。弟弟休吉的一番特别言论又把桑迪拽回到了尼斯湖水怪的搜寻行动中。休吉称,他也看到了这个怪物——并且还有一张照片可以证明。

休吉·格雷比桑迪·格雷小1岁,15岁起就到铝厂里当了装配工。自称看到尼斯湖水怪的时候,休和其他几名工人一起住在一个叫作“新屋”的宅子里,那地方离他长大的简易别墅不远。每周日做过礼拜后,休吉就会带着照相机去尼斯湖畔散步。1933年11月12日,那是一个特别的周日,休吉坐在一个高出湖面大约1米的地方。“尼斯湖平静得像个水塘,太阳辣地照着,”他回忆说。突然,一个巨大的物体在离岸边大概200米不到的地方浮出了水面。休吉只是匆匆看了个大概,都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什么,不过,他说,“我把照相机对准了那个地方,并且‘捕捉’到了它的画面。”

休吉总共拍了5张照片,但这个东西现身的时间实在太短,他没法肯定自己这台需要长时间曝光的箱式照相机是否真的捕捉到了它的画面。此外,就算真的拍到了什么东西,他也担心像哥哥那样被嘲笑。“如果我说,我拍到了水怪的照片,恐怕那些工人和其他人会大肆嘲笑我,”他说。于是,当天拍摄的那卷胶卷在他们母亲那儿——也就是简易别墅里——放了三周。之后,休吉才把这件事告诉桑迪,后者则带着胶卷去因弗内斯的一家店里冲洗。

结果发现,5张照片中有4张都是空曝光,但第五张并不是。那张照片似乎确实拍到了什么东西在湖水中翻腾——那个灰色的东西很奇特,但模模糊糊的。桑迪和休吉都确信,这就是尼斯湖水怪。他们把这张照片给了一家总部设在格拉斯哥的苏格兰当地报纸《每日记录报》(Daily Record)。一群包括两名柯达公司代表在内的摄影专家在报社办公室仔细查验了底片,确认不存在任何造假的痕迹。

休吉详细阐述了他拍下这张照片的过程,并且在一位《每日记录报》记者、一位铝厂代表以及当地一位叫做休·麦肯齐(Hugh Mackenzie)的地方长官面前郑重宣誓自己绝无半点虚言。“铝厂老板、同事,以及弗耶斯的村民们都很尊敬格雷先生,”麦肯齐说:“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每日记录报》以及,它在英格兰发行的姐妹版《每日速报》(Daily Sketch),都于当年12月6日以“这就是尼斯湖水怪?”为题刊登了这张照片,并且保证没有任何调整、润色。其他报纸则刊登了修正版的照片,突出了那些似乎是尾巴、鳍和嘴的部分。部分观察家称,这是第一件能够证明尼斯湖中确实存在大型不明生物的可靠证据。

这张照片引起了轰动。《阿伯丁新闻报》给休吉贴上了“拍下水怪珍稀照片的人”的标签。休吉本人接受了一场全苏格兰都能听到的广播采访。英格兰各大报纸也在头版刊登了这张照片。此外,它们还报导了英国下议院的一场争论,议员威廉·安斯特拉瑟-格雷(William Anstruther-Gray)呼吁,“出于科学的考虑”,应该深入调查尼斯湖内是否真的有水怪。会上还要求苏格兰事务大臣戈弗雷·柯林斯爵士(Sir Godfrey Colins)出动皇家空军密切监视尼斯湖——哪怕柯林斯爵士表示,他倾向于等出现更多证据后再行动。大西洋彼岸,《》(The New York Times)则报导,苏格兰“威士忌区”警方已经发布公告,要求民众不得射杀或捕捉水怪。

与此同时,伦敦的《》(The Times)派遣已经退休的前皇家海军军官鲁珀特·T.古尔德(Rupert T. Gould)中校前往尼斯湖地区展开调查。本来持怀疑态度的古尔德收集到了51份目击证词,于是也开始相信尼斯湖中生活着一只巨大的“海怪”。回到伦敦后,他为《》撰写了一篇详细的报告,并且在第二年出版了一本名叫《尼斯湖水怪及其他》(The Loch Ness Monster and Others)的著作。古尔德称,休吉的照片“模糊”且含义“并不确定”,但他承认,这张照片的确拍到了水怪。古尔德还在书中写到了乔治·斯派瑟在公路上见到的事,但之后又评价斯派瑟的判断并不可靠。他认为,这个伦敦裁缝看到的其实是一群横穿马路的鹿。

《苏格兰人报》也派了一名记者去弗耶斯了解情况,桑迪便向他复述了自己的经历。这家报纸发表文章认为,尼斯湖水怪可能就是蛇颈龙——一种主要生活在侏罗纪时代的大型海洋爬行动物,已经灭绝6600万年了。其他报纸则倾向于正常一些的解释。“这会不会只是鲟鱼、鳗鱼,或是倾覆过来的船?”《敦提速报》(The Dundee Courier)发出了这样的疑问。《环球报》(The Sphere)则认为,所谓水怪只不过是一块树干。这家报纸还刊登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位裤子卷到膝盖以上的弗耶斯村民,他们正从湖里捞起一块树枝拱起(像是脖颈)的大树干。

1933年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认为尼斯湖水怪是场骗局——如果真是那样,那格雷兄弟不可避免地会牵涉其中。虽然他们拒绝了多家报纸“报酬不菲的爆料邀约”,但可能确实因为休吉的照片在《每日记录报》那儿拿了一笔钱。此外,邻居和工友之前一直嘲笑他俩,而他们也害怕被这样嘲笑。格雷兄弟都声称,自己之前就看到过尼斯湖中的奇怪生物,但没有报告,也没有设法宣传。无论休吉照片拍到的是什么,那个东西都不像是树干。“这个世界的确有很多骗子,”《苏格兰人报》特别指出,“但认为他们集中在尼斯湖地区,未免有些荒谬了。”

照片中的人们正在打造一只用于安置和运输尼斯湖水怪的笼子。一旦真的捉到了尼斯湖水怪,就能派上用场了,1933年12月。© The Loch Ness Story/Nicholas Witchell

自此之后,大批游客涌入尼斯湖地区,“希望能拍到或是瞥见尼斯湖水怪”。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来到弗耶斯——或许就是搭乘桑迪开的巴士来的——只为看一看休吉拍下那张照片的地点。就这样,弗耶斯这个小村庄突然就成了一个旅游胜地,那些没能拍到或看到水怪的游客也可以转而欣赏此地壮观的瀑布,或是从湖边浅滩眺望开满石楠花的山丘。对于很多游客来说,尼斯湖本身就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自然奇景,但也有些游客下定决心要看到,甚至是捉到尼斯湖水怪。

“英国马戏之王”伯特伦·瓦格斯塔夫·米尔斯(Bertram Wagstaff Mills)就悬赏20000英镑(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200万英镑),要求活捉尼斯湖水怪并且送到伦敦奥林匹亚展览中心。为此,他还专门打造了一只大铁笼。不过,要想拿到这笔悬赏,还有一些要求:水怪身长必须超过6米,体重至少1000斤,且科学界必须确认它是“原先认为早已灭绝”的“史前生物”。米尔斯还和伦敦劳埃德公司签订了一份保险合同,一旦真有人拿到这笔巨额悬赏,米尔斯就会从保险中拿到等额的钱。

米尔斯捕捉尼斯湖水怪并让其参加表演的计划与1933年上映的电影《金刚》(King Kong)中的情节相呼应。当年11月初,因弗内斯斯卡拉剧院也有播放这部电影——这正好是休吉拍摄那张照片的时间。这部电影中出现了长颈恐龙浮出湖面的场景。有人认为,正是这个场景给那些目击了所谓尼斯湖水怪的人植入了蛇颈龙的形象。不过,无论是桑迪的描述,还是休吉的照片,都与《金刚》电影中的恐龙相去甚远。受到电影影响的不太可能是格雷兄弟,而是米尔斯。《金刚》上映后,在伦敦风靡了数月之久,米尔斯可能在电影主角、野生动物电影导演卡尔·德纳姆(Carl Denham)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其实,德纳姆在现实中的原型更接近同时代大型动物猎人、制片人马默杜克·韦瑟雷尔(Marmaduke Wetherell)。他出动了大量船只和两架飞机,亲自在尼斯湖指挥了为期两周的搜索水怪行动。为了寻找尼斯湖水怪,马默杜克就住在尼斯湖上的一艘汽艇里,并且还发动当地村民在尼斯湖沿岸的许多地点站岗放哨。马默杜克最后也没有抓到水怪,但他制作了一个石膏模型,声称是在弗耶斯附近海岸发现的一个宽约20多厘米的脚印。他表示,他完全有自信宣布,尼斯湖内确实住着一种“非常胆小”的生物。不过,他拿不出照片证据。“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任务,能比拍到这个家伙更困难的了,”他这么说。

在一开始的几个月里,没有出现任何与格雷兄弟照片类似的东西。然后,到了1934年4月,《每日邮报》(Daily Mail)刊登了一张一位叫做罗伯特·肯尼斯·威尔逊(Robert Kenneth Wilson)的伦敦妇科医生拍摄的照片。照片中有一个与天鹅类似的灰暗脖颈从水面中伸出。60年后的1994年,一位叫做克里斯蒂安·斯珀林(Christian Spurling)的年迈艺术家揭秘,“妇科医生照片”中的物体其实只是一个装着油灰色怪物头的潜水艇玩具。斯珀林的岳父正是马默杜克·韦瑟雷尔。后者因为没有找到真正的水怪而感到十分尴尬,便要求女婿制作了这个模型,并且称“既然他们要水怪,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韦瑟雷尔之后又把造假照片交给了他的朋友、喜欢恶作剧的妇科医生威尔逊。因此,虽然威尔逊冲在了这场骗局的前线,但幕后指挥其实是韦瑟雷尔。

然而,在这场骗局曝光之前许久,这张“妇科医生照片”中的东西就被确定为尼斯湖水怪的形象。此外,这张照片发表之后,格雷兄弟的照片也就很大程度上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中。不过,桑迪·格雷与尼斯湖水怪的渊源仍旧没有结束。

桑迪最后一次目击尼斯湖水怪的报告是他历次目击中最清晰的,并且也是文献记录中最引人注意且最有信服力的。这次目击发生在1935年6月19日,周三。虽然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但桑迪还是在弗耶斯捕鱼。当时,他离岸上不远,看到一个“大大的黑色物体”从大概100米外的水面上浮起。“那是水怪的背部,”他对《苏格兰人报》的记者说。

“没过多久,水怪的头部、颈部也出现了,大概高出水面五六十厘米的样子。接着,我又非常清楚地看到一连7个小山脊一样的东西从水面中浮出,那明显应该是水怪尾巴上的东西。正是它们经常把湖水搅得一片骚动。水怪的头像马,但没有马的头部那么大。相对于水怪庞大的身躯来说,它这个呈灰黑色的头部算是相当小了。从水怪在湖水中移动的方式来看,我绝对可以肯定,它非常非常重。水怪在移动时身体会微微前倾,一次似乎只能往前走个一米多。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横跨尼斯湖。”

瞥见水怪后,穿着沉重水靴的桑迪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岸,然后飞奔到当地邮局,招呼邮局局长卡梅隆夫人(Mrs.Cameron)、花匠巴申先生(Mr. Batchen)和另一位朋友一道赶去湖边。“我们都看到水怪朝湖的另一边游去,只是再也没有看到它的头部和尾巴,”桑迪说,“水怪本来已经游到接近湖中央的位置,然后又掉头朝岸边游回来。它在离我们200米不到的地方转头朝因弗莫里斯顿的方向游去,然后就不见了。”

桑迪说,这是他第五次看到尼斯湖水怪,但之前从没有这般清晰地观察这个生物那么久,算下来整个过程持续时间大概有25分钟。两天后,总共有16人报告说,看到有一个黑色身体、暗色脖颈、头部很小的东西在弗耶斯到因弗莫里斯顿这段湖面上游动——和桑迪的描述分毫不差。

然而,几乎没有什么媒体报导了桑迪的这次目击事件。1935年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热衷于寻找水怪的人了,新闻媒体也不再关注尼斯湖水怪的事了。“尼斯湖水怪热潮起始于1933年,在1934年就消退了,”尼斯湖水怪研究者、作家罗兰·沃特森(Roland Watson)说。

按照沃特森的说法,直到1957年康斯坦斯·怀特(Constance Whyte)那本颇有影响力的著作《不止是传说:尼斯湖水怪的故事》(More Than a Legend: The Story of the Loch Ness Monster)正式出版之后,人们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才再度兴起。“那个时候,后来的目击事件已经掩盖了桑迪的经历,怀特那本书中也有很多新内容让这个传说变得越发生动。当然,我个人认为,桑迪的最后一次目击确实也非常值得研究,”沃特森说。

至于休吉的照片,沃特森认为,那应该是真的,但他也理解为什么人们偏爱那张虽然清晰得多但系伪造的“妇科医生照片”,而忽视这张模糊、过度曝光的真实照片。沃特森认为:“格雷照片出现了因物体运动而产生的模糊现象,还有过度曝光和对焦问题。相比之下,妇科医生照片中所谓‘水怪’的轮廓就清晰得多。那胜者必然是后者,因为人们仅凭格雷照片无法认出那究竟是什么——是沉船?水獭?还是鲸?至少有一本出版物就因为无法辨识内容,而把照片放倒了。虽然妇科医生照片是伪造的,但等到人们知道那是骗局的时候,这两张照片都已经成为古老的历史了。”

1949年2月22日,桑迪最后一次坐渔船到尼斯湖上捕鱼。那个时候,他已经48岁,并且不再开巴士了。他改开出租车,也当某些顾客的专职司机。桑迪和凯瑟琳搬去了因弗内斯,但他仍会定期回弗耶斯看看,毕竟母亲和弟弟仍旧生活在那儿,同时还会开上他的单人摩托艇去湖里捕鱼。那是一个周二的上午,空气清新,但下着阵雨。到了下午的时候,暴风雨的气息已经笼罩在整个尼斯湖上,风力已达大风级别,原本蓝黑色的平静湖面也因此出现了一个个泛着亮白色的波峰和波谷。朋友们等到晚上也没见桑迪从尼斯湖上回来,便开始担心他的安全。弗耶斯的村民们组成了搜救队,准备搜索整个海岸,但由于当时天色已晚,他们只能暂时放弃搜救,等到天一亮再行动。

第二天早上,9点刚过,搜救队就发现了桑迪的船——已经严重损坏,翻扣在离桑迪母亲住所不远的沙滩上。没过多久,搜救队又在弗耶斯湖边礁石之中找到了桑迪的遗体。虽然当时没有采取任何手段鉴别桑迪的真正死因,但人们认为,他应该是溺水而死的。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桑迪的船在暴风雨中倾覆,他也没能生还。不过,考虑到桑迪的捕鱼和驾船经验这么丰富,他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败在这种并不算罕见的天气之下,多少还是有点令人惊讶。

遗体最后留在了礁石之间,这表明他的船是在水不深的地方倾覆的,或许当时他已经在往回赶,就快靠岸了。当然,桑迪离世时的确切环境状况,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得知了。

1955年,康斯坦斯·怀特在为她那本有关尼斯湖水怪的书做调研时来到了弗耶斯,并且拜访了休吉·格雷。休吉当时仍旧是铝厂的装配工,住在那栋简易别墅旁边的小屋内。休吉告诉怀特,虽然事隔20多年,但他仍“非常生动地记得”他拍下那张照片时的一切。当时,照片原本的底片已经遗失了,但休吉和怀特一道检查了20多年前冲出来的一张照片。休吉表示,其中的细节和他记忆中当年拍照片时看到的一样多,一点不少。“这是流传至今,为数不多的几张水怪照片之一,”怀特评论说,“结合当事者的叙述,还是能说明不少问题,给我们不少启示。”

怀特的书中没有提到桑迪。实际上,除了已经搬离弗耶斯的格雷家族之外,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桑迪·格雷是谁了。那栋简易别墅也不在了。桑迪和休吉的甥孙亚历山大·休·格雷——这是为纪念格雷而取的名字——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曾去过那栋简易别墅,记得当时休吉还住别墅旁边,但他们从没有聊起与那张照片有关的事。亚历山大还记得,祖父母和父亲谈起过自己的这个舅老爷,因而也知道这个他们昵称为“桑”(San)的长辈酷爱捕鱼。1967年,休吉也去世了,与桑迪及他俩的妹妹、父母一同葬在德拉姆寺公墓内。亚历山大后来去扫墓时,发现他们的墓碑都倒了,便请人修缮后重新立好。

如今,仍有不少对尼斯湖水怪感兴趣的人慕名来到弗耶斯。和许多因尼斯湖水怪而出名的社区一样,这座村子现在也是旅游胜地了,宾馆、咖啡店、商店里都有售卖尼斯湖水怪的毛绒玩具。村民们都已经学会如何接受尼斯湖水怪的传说。部分当地人还清楚休吉照片的事,但还记得他哥哥事的寥寥无几。罗兰·沃特森告诉我,当地有个叫做亚拉·迈克格鲁尔(Ala MacGruer)的年迈渔夫知道休吉·格雷。

如果你能在弗耶斯找到亚拉,他会告诉你自己在尼斯湖的奇怪见闻;会告诉你他在出发捕鱼前往湖水里倒上一杯威士忌以祈求好运的习惯;会告诉你休吉有个叫桑迪的哥哥;会告诉你桑迪曾尝试捉住尼斯湖水怪,之后又在一场暴风雨中神秘死亡;会告诉你,那天桑迪又一次出发到尼斯湖上捕鱼却再也没有回来,从此成为那个传说中几乎为所有人遗忘的部分。而这个传说,亚拉本人也是缔造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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